作者：宇航猿

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抱著一隻毛絨玩具說話。

不是按按鈕聽預錄的故事，是在聊天。玩具叫他的名字，記得昨天的對話，追問他今天在幼兒園開不開心。孩子咯咯笑著回答，像在跟一個真正的朋友講秘密。

這個畫面，在 2025 年的中國家庭裡，已經越來越常見了。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 2025 年對 8563 名中小學生的調查顯示， 超六成中小學生用過 AI，近兩成經常用。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所有年齡段裡，小學生用 AI 進行創作、與 AI 聊天或說心裡話的比例最高——不是初中生，不是高中生，是最小的那群孩子。

而與此同時，僅 32.1% 的家庭給孩子制定了 AI 使用規則。

六成孩子在用，七成家長沒管。

十年前，人們焦慮的是孩子捧著 iPad 不撒手。那時的問題已經夠讓家長頭疼了——屏幕時間太長、視力下降、注意力渙散。

現在， AI 到來之後，它對於兒童的成長，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01 AI 原生一代

截至 2025 年 12 月，中國生成式 AI 用戶規模達到 6.02 億。19 歲以下網民的使用比例為 29.1%。

對於這一代孩子來說，AI 從來不是什麼需要「學習使用」的新技術，它就像自來水一樣，打開就有。

但孩子們不只是在用 AI 查作業。

青少年研究中心的數據拆開看，高中生主要用 AI 輔助學習，初中生愛用它做遊戲輔助，而 小學生——用 AI 聊天和說心裡話的比例，在所有學段中最高。 這意味著，對最低齡的那群用戶來說，AI 不是工具，更接近一個隨時在線的朋友。

而這個「朋友」，不是孩子自己找到的，是整條產業鏈親手送到他們面前的。

2025 年上半年，京東平臺 AI 玩具銷量環比增長 6 倍，同比增速超過 200%。同年，超過 15 家兒童 AI 硬件公司拿到融資，超過 30 個新產品面市。工信部數據顯示， 2025 年中國 AI 玩具市場規模達到 290 億元，年複合增長率超過 50%。

這是一條從大模型到芯片模組、到玩具製造、到抖音直播帶貨的完整鏈條。它的效率極高，速度極快。

但這條鏈條裡有一個微妙的錯位。

85 後、90 後家長被精準擊中的營銷話術是「無屏幕教育神器」——AI 玩具能跟孩子練英語、出謎題、講科普，不用盯著屏幕，聽起來簡直完美。

但如果你去看這些產品的實際設計，它們的核心賣點不是教育，而是情感陪伴。 「有溫度的智能夥伴」「懂情緒的 AI 朋友」「陪伴孩子成長路上不可或缺的夥伴」——這些是產品發佈會上真實出現的措辭。

家長以為買的是一個高級點讀機，產業賣的其實是一段「關係」。

這個錯位，是後面所有問題的起點。

02 比手機屏幕更寬的風險光譜

在最近一期 Hard Fork 播客裡，芝加哥大學教授、兒科外科醫生 Dana Suskin 提了一個很好的類比。

她說，很多人把 AI 對兒童的影響類比成社交媒體，這可以理解，但不夠準確。 更好的類比是加工食品。

全麥麵包是加工食品，Doritos（多樂多滋）也是加工食品。你不能把它們放在同一個風險等級討論。AI 也一樣——用豆包問「恐龍為什麼滅絕」然後跟孩子一起討論，這是「全麥麵包」；讓 AI 毛絨熊每天陪孩子聊兩小時當情緒出口，這就是「超加工零食」了。

AI 的風險譜比屏幕寬得多。最好的 AI 使用方式，比最好的屏幕使用方式更有教育價值；但最壞的 AI 使用方式，比最壞的屏幕使用方式更危險。

根本原因在於，傳統屏幕和 AI 的風險機制完全不同。

傳統屏幕是「被動佔據」，AI 是「主動替代」。

小孩刷短視頻，本質上是單向的注意力消耗。它擠佔了戶外活動和人際互動的時間，但孩子心裡清楚，那是「看東西」。AI 陪伴不一樣。它記住你的名字、延續昨天的話題、主動關心你的情緒——這些恰好是親密關係的核心特徵：記憶延續、個性化互動、情感回應。

研究發現，社交焦慮、自尊低、或在家庭中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更容易轉向 AI 尋求情感確認，形成依賴。真人會累、會拒絕、會不耐煩，而這些「不完美」恰恰是孩子學習情緒調節和社交技能的材料。

一個永遠溫柔、永遠有空、永遠不會翻白眼的 AI 朋友，聽起來很美好， 但這種完美本身就是發育陷阱。

內容失控的方式不同。

iPad 上的不良內容是「孩子可能看到」，AI 玩具的問題是「AI 主動說出」。

2025 年，美國消費者權益組織 U.S. PIRG 測試了四款熱門 AI 玩具，發現有玩具詳細討論色情話題，有的告訴孩子去哪裡找火柴和刀。更極端的案例是 FoloToy 推出的 AI 泰迪熊「Kumma」，因為給兒童提供了點燃火柴的詳細步驟，被 OpenAI 直接封禁了 GPT-4o 的訪問權限，產品全球停售。

家長可能給孩子設了屏幕時間限制，但很少有人想過需要審查一隻毛絨熊到底說了什麼。

AI 沒有「放下」的物理邊界。

屏幕時間再怎麼讓人上癮，至少有一個清晰的物理信號——「把 iPad 放下」。但 AI 玩具就躺在孩子的床上、書包裡、車座旁邊。當家長試圖設限，本質上是在要求孩子跟一個「朋友」斷聯。Common Sense Media 的調查顯示，家長普遍反映對 AI 玩具設限的難度，遠高於屏幕設備。

而中國市場還有一個額外的問題。某電商平臺數據顯示，AI 玩具用戶體驗滿意度不足 21%，部分產品退貨率接近 50%。行業裡有投資人坦率地說：「純陪伴純情緒價值的產品很容易三天熱度。」 連成年消費者都覺得不靠譜的產品，正在被當作育兒工具賣給焦慮的家長。

2026 年 1 月，美國參議院舉行了一場關於 AI 與兒童的聽證會。多位專家在會上直接表態： AI 陪伴對兒童的風險，大於社交媒體。

這個判斷聽起來很重，但邏輯其實不復雜。社交媒體的問題主要是注意力和比較焦慮，AI 伴侶的問題是介入情感發育本身。一個是佔用時間，一個是重塑關係認知。量級不一樣。

03 增強，而非替代

很多父母已經輸給了手機，現在要繼續輸給 AI 了嗎？也未必，可以看看專家的建議。

Suskin 在新書《Human Raised》裡給了家長一個叫「HOPE」的框架。

H 是 Human connection is irreplaceable，人類連接不可替代；

O 是 Own your imperfections，接受自己作為父母的不完美——她強調，不完美本身對孩子有發育價值；

P 是 Protect the early years，保護早期發育窗口，前幾年完成 85% 的物理大腦構建；

E 是 Enhance, not replace，用 AI 增強而非替代親子關係。

她還給了一個評估具體產品的清單叫「DETECT」——設計目的是什麼、訓練數據是否合乎倫理、有沒有在兒童身上出過問題、有沒有效果證據、孩子的數據怎麼處理、它在價值觀層面教了什麼。

核心原則說到底就一句話：AI 用來增強你的育兒，不是替代你的育兒。

用豆包查「風從哪來」然後跟孩子一起討論答案，這是增強。讓 AI 毛絨熊每天陪孩子聊天兩小時當情緒出口，這是替代。Suskin 團隊用他們的兒童發展知識，測評工具測了 Claude，結果滿分通過 ——這說明 AI 作為知識資源完全合格，但知道所有正確答案和能當父母，是兩回事。

個人判斷力當然重要。但問題是，個人判斷力夠用嗎？

看看各國正在做什麼。挪威已經立法，禁止在低齡學校中使用生成式 AI。美國參議院開了聽證會，Common Sense Media 建議 18 歲以下完全不使用 AI 伴侶。中國教育部 2025 年發佈了《中小學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但這隻覆蓋了學校和教育場景。

玩具端呢？幾乎零監管。

沒有安全標準，沒有第三方評測機構，沒有 AI 玩具的「營養成分表」。一隻接入了豆包大模型、能跟四歲孩子深度聊天的毛絨熊，和一袋標註了配料表的薯片相比，後者反而受到更嚴格的監管。Suskin 說她期待出現一種類似「Good Housekeeping 認證」的 AI 產品安全標籤。在中國，這個角色目前沒有任何機構在扮演。

沒有人讓家長自己判斷一種新藥安不安全。但我們正在讓家長自己判斷，一個 AI 玩具對孩子的大腦發育有沒有風險。

回到開頭那個畫面。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抱著 AI 毛絨熊，跟它說今天在幼兒園的秘密。

問題不在於 AI 本身好不好，而是我們甚至還沒來得及想清楚它在做什麼，它就已經住進了孩子的臥室。

一百年前，沒有人需要在食品包裝上標註「有機」，因為所有食物都是有機的。Suskin 擔心的是，如果不干預， 「Human Raised（由人類撫養）」，最終會變成一種需要專門標註的奢侈品。 富裕家庭請真人陪伴、送孩子去「無 AI」幼兒園，而低收入家庭只能依賴廉價的 AI 替代品。

這大概是 AI 時代，最不該出現的「有機認證」。